中環價值vs旺角價值 尋找香港生活價值 - 楊倩琪 陳智達@Roundtable

去年，新力量網絡牽起有關核心價值的討論，影響深遠，龍應台女士及後亦以「中環價值」概括香港文化。Roundtable與新力量網絡決定「再接再厲」，舉行「中環價值vs旺角價值」咖啡沙龍，以中環與旺角兩種意象為引子，探索世代之間對社會地位、文化取向與生活價值的微妙變化，為香港故事留個註腳。

七十年代後期，曾出現所謂「井崗山、慈雲山、渣甸山」三條「路線之爭」---「井崗山」搞革命，「渣甸山」求富貴，「慈雲山」為窮人做事，隱隱勾勒了七十年代香港島與九龍兩地的差異。事實上，當時港島人多屬「老香港」，早一輩在西環聚居，土生土長，形成本土族群；九龍多屬解放後來港的新移民，聚居在旺角、深水�鶠B慈雲山、大角嘴一帶。隔�蚨�港，遙遙相對，太平山與獅子山下的「香港故事」，情懷確實有點不同。

中環意象

作為維港兩邊的中心地帶，中環與旺角的意象，自然有異。中環徹頭徹尾是香港政治、經濟核心的象徵，銀行大廈、立法會、政府機關、各國駐港領事館、LandCrawford共同樹立，一起宣示這�婸P權力、統治的千絲萬縷。

曾蔭權積極「創地標、顯文化」，其實，在七八十年代，中環就曾是一代人的地標，並代表一種獨特工作倫理 (workethics )與文化。無論是律師、會計師、醫師與廚師，或只是一份需要化妝的秘書差使，彷彿在中環工作，就是生活穩定、衣食無憂，相對其他地區的「打工仔」，中環代表社會地位，醞釀距離感與排斥性，孕育高不可攀的精英主義。

最精緻的商品、最具殖民色彩的建築、最先進的西方文化，均在中環找到落腳點，藉�蚨媞堙u文化標誌」，中環在當時成為神秘的國度，以及香港社群趨之若鶩的夢想樂園 ( dream-land )。當然，「神秘感」還有賴地鐵尚未通車，令遊覽中環本身就是一次難忘歷險。就如呂大樂憶述，年少時到中環只能乘巴士或「叮叮」，金鐘站只是兵房，美利樓尚未移到赤柱，遮打花園尚是木球會，從匯豐銀行到「鬼佬」穿�茩I心打的cricke-t ，皆是新奇。在《南華早報》書店，偶翻幾頁貴得令人咋舌的英文小說，感覺已是高人一等；呂大樂父親「死慳死抵」，帶他們到陸羽品嘗最好的點心，「陽謀」是鞭策他們出人頭地，追求最好的生活。種種意象，恰好與七十年代香港社會的流動性與開放性相互呼應。

旺角意象

把鏡頭推到旺角，依稀記得，砵蘭街有華弟與十三妹的傳奇，廟街有阿敏與失意作曲家的「新不了情」邂逅，旺角的桑拿浴室、波樓、麻將館、舞廳與美都餐廳，既是龍蛇混雜，亦是義薄雲天，人情處處，皆因在旺角，大家均是一樣，我不會比你好，你不會比我差，左鄰右里講求「江湖義氣」，互助互信，醞釀出鄰里之間重要的社會資本。以前，錯過了渡輪，便只有乘坐「嘩啦嘩啦」 (電船 )返回港島，搖搖晃晃，動魄驚心。自七十年代至今，旺角逐漸變成「九龍人」晚間活動「不夜城」，卻更成為全港市民解決回家問題的中心。每個晚上，各路人馬匯集旺角街頭，輪候同一輛小巴，品嘗同類街頭小食，講同一句粗話，無分階層。大家融洽共存在同一種生活態度與期望，身體及身分距離忽然拉近，MK人稱之為「十分�牋eel」，社會學家稱之為「集體意識」，這就是旺角阡陌的寫照，一處大家容易相處的世界。

「星星、月亮、太陽」的地標

虛擬美女搔首弄姿，沿用「砵蘭」舊招徠，創造「朗豪」新地標，原來旺角真是這代人的「情色」中心。原來，以前香港並無這類「地標」，色情文化從來分散滲透在中環與旺角之間---「鬼佬」流連灣仔謝斐道，本地人「幫襯」廟街，閒時亦可在灣仔杜老誌道蹓躂，欣賞「高級小姐」風光。當《金雞》阿金毅力直逼長今，成為旺角奮鬥故事典範，最早以性工作者為題的新浪潮電影《舞廳》，故事卻是在慈雲山發生。

現時，砵蘭街滿佈寫�荌禤a與「超值價」的招牌，奉行「薄利多銷」，驟眼看來，還以為是旅行社割價促銷。七十年代的「小姐」卻是高貴尤物，有「銀�O」不代表一切，要連續捧場兩三晚，才有機會與美人共度一「宵」 (吃「夜宵」) ，而且「下文」免問，跟現時砵蘭街風景大相逕庭。而且，其實早年灣仔要比黃燈滿佈的旺角更「紅燈化」，那�堣~是最龍蛇混雜的「江湖之地」。

浪漫化香港故事

從慈雲山到渣甸山的空間轉移，從旺角到中環的意象轉移，伴隨是香港典型的脫貧故事。公共屋�h是俗世產物，「�h內人想出去」，因大家不想再經過癮君子流連的樓梯暗角，不會再留戀打劫、箍頸、「老笠」、「用刀插大髀」充斥的居住環境。當生活條件大大改善，大家不期然憶苦思甜，追憶已被浪漫化的集體回憶。

當時，大家亦深知要往上爬，明白努力讀書是攀上社會階梯的最實際方法，中環的「精英」意象隱隱浮現在旺角的明月之下、風月之中。「香港夢」不是絕對，卻絕非偶然，更是沙龍中不少人真實的「香港經驗」。

然而，三十年後，人在變，情懷亦變，中環與旺角都在變。中環人，旺角look，在跨世代人眼中，今天代表 /不代表什麼？

旺角「新精英主義」？

今時今日，「中環靚女多」固然令人半信半疑，「中環精英多」更加是可圈可點。籠罩中環的精英主義不斷向外擴散，全球化的痕�[亦有形無形地展現在旺角的朗豪坊、元朗的屈臣氏，活現在港九新界各商場的化妝姐姐。當情侶在City's Super購物成為港產電影「例牌」場面，中環意象原來已悄悄被「市井化」。同時，旺角躍升成為「潮人」集中地，講求多元選擇，紅孩兒限量版波鞋大賣特賣，絕對可媲美歷久不衰的L . V .與 Gucci。

曾幾何時，中環是「家長指引」的夢想地，今天卻是不少沙龍與會者口中的「no bigdeal」，在中環上班，不一定薪高糧準，更遑論飛黃騰達。以往中環是階級上升的終極目標，新生代卻開始覺得，旺角亦是他們一個選擇，「MK人」代表入時的「in」，與時代接軌的「潮」，並與守舊、過時及 nerdy嚴正劃清界線。

踏入二十一世紀，我們崇尚個人獨特性與創意，喜歡不甘平凡，我行我素。在中環穩守高薪職業、穿上Armani西裝、頭髮卻染�荋X條 highlight的新一代，原來不少都喜歡放工後到旺角飄流，在滿佈彌敦道與西洋菜街的K 場、酒吧或咖啡店，拋開領帶、節制與拘謹，重拾MKLook、創意與活力，尋回自我，釋放自我，彷彿在旺角才能嗅到人的氣息。當然，旺角與中環兩套生活不一定互相排斥，而張炳良教授亦提醒，旺角世界亦包含多個層面，草根、小資與中產並存在不同角落，新生代在旺角找尋白天在中環久違了反叛，亦可能只是一種浪漫化的意象。

變與不變之間

這些跨世代對工作與生活價值的轉變，亦牽涉資本主義的自我創新，「市場、消費、再消費」，用消費去建立自己身分，是一種選擇，亦是一種態度，港人樂在其中。由最「堅」的街頭小食、芝士蛋糕、夾餅到信和的絕版公仔與暢銷四仔，旺角的月亮仍然動人。這�堜帠\是《旺角黑夜》中來福和丹丹眼中侵蝕人性的體系，絕不值得留戀，但卻是最貼近我們的香港。

以「價值」去概括一個地方，層次也許太高，然而，若「中環價值」真的曾在香港存在過，今天它已經被普及化，由中環滲透到全港各處。而旺角又能被劃分為前後兩期，昨天的旺角，大家想起新移民、講義氣、大家互助求存，今天腦海卻會浮現朗豪坊、電器舖與潮流消費入侵。中環與旺角再非兩個割裂體系 (es- tablishment )，逐漸融入消費主義的洪流，並不斷混雜本土衍生的元素，讓不同人在內尋找及建立自己身分，追求自我的生活價值。

因此，就算旺角與中環的意象不斷在變，這些都是香港身分的必然元素，最屬於本土的香港故事，值得我們回顧、驕傲與珍而重之。大興土木或能建造地標，卻不能堆砌意象，只有透過整理生活片段，梳理本土文化，珍惜過去情懷，旺角及中環的意象才能得以傳承。這次咖啡沙龍，算是個不錯的起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