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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情緒社會學」觀察特首補選
- 呂大樂
說來奇怪，情緒──這樣一種貼近我們日常生活的經驗──長期以來都未有在社會學研究與分析中得到應有的重視。就算近年情緒社會學逐漸成為了一個獨立的研究範疇，情緒(個人的或集體層面的)往往仍然會被視為剩餘的、解釋框格以外的因素，未有認真對待。基於這個原因，社會學研究長期以來都未有好好探討怨恨、嫉妒、憤怒、羞恥、恐懼等各種在我們日常生活中不時出現的情緒，更未有嘗試通過對情緒的社會學分析，來理解各種社會現象或集體的行動的出現。
舉一個例：在社會運動的研究之中，情緒一就是被視為非理性的集體行為(collectivebehaviour)的其中一部分，否則就完全排拒於外，只從環境結構或理性計算的角度來分析社會運動之出現和個人在運動中的參與。
情緒 政治過程重要部分
關於前者(即集體行為的分析)，由於研究的對象或課題是群眾(crowd)、暴徒、謠言、恐慌等，相關的討論就差不多理所當然的把情緒(尤其是在群眾聚集過程中所衍生的集體情緒)包括在分析之內，並視它為群眾之非理性的表現。這樣的分析便過分簡單的把情緒與理性對立起來，同時亦因為將情緒等同於非理性，於是便沒有再深入探討群眾的情緒，更沒有打算了解其內容與特質。
而關於後者，則剛好相反過來，完全不考慮行動參與者的主觀感受，而是從環境結構或理性計算的角度來介入討論。有的從社會結構層面來分析產生社會衝突和集體行動(col-lectiveaction)的社會矛盾，有的把分析焦點移近社會制度和組織的層面，集中研究產生社會運動的機會結構、政治過程、資源動員等方面。
在這一類分析中，討論的中心並非行動的參與者，而是在外圍產生推動作用的社會因素。另一種分析的角度則強調參與者的理性計算；這一類分析的核心課題是要處理參與者的理性計算和動員組織如何解決「搭便車」的問題。這是一種理性行動的分析框架，也因此而對參與者的感受、情緒等完全不作討論(更不覺得需要討論)。
就算在近十多年裏學術界出現的「文化轉向」之後，也未有即時將情緒引入分析的架構之內。不過，從種種強調文化的重要
性的新概 念中 ─ ─例如理解問題的框架(frame)、身分認同等──我們逐漸可以感覺得到，分析的焦點已開始移近至情緒這課題之上。而一些以新社會運動(尤其是婦女運動)為對象的研究，更肯定了單從利益或身分來分析社會運動的參與是明顯不足的。
愈來愈多研究政治社會學、社會運動社會學的學者都開始重視情緒的作用。他們逐漸認識到無論是在發生引起廣大社會迴響的政治事件的過程中或者群眾參與政治集會(其狀態接近一種群眾參與的儀式)、行動，情緒都是這些政治過程的重要部分。而要理解為何群眾投入其中(往往與個人利益或理性計算無關)？為什麼市民大眾會對某些政府政策或舉動作出很強烈的反應？為什麼他們會決定一改平常的生活方式而採取戲劇性的政治行動？學者們認為有需要去了解參與者的感覺：他們是憤怒嗎？是怨恨嗎？是相信即將出現重大轉變的可能嗎(即樂觀情緒)？是恐懼嗎？分析員相信，情緒是結構性矛盾與集體行動兩者之間的「轉化器」，令矛盾化為行動。
必須說明，這種對情緒的重視，並非出於一種認為政治行動乃情緒化表現的理解。剛好相反，情緒社會學的分析認為，無論參與者是採用理性計算或者純粹即興式回應的考慮框架，他們在整個過程之中也必然處於某種情緒狀態，而並非處於無情緒的狀况。要理性計算，便是把利益、成本擺在自己面前，壓抑其他情感，而作出決定；這種狀態也是一種情緒。
公務員歸位 帶來另一種期望
長篇大論，旨在點出分析政治情緒之重要性。今天，特區政府因領導人有變而有機會與社會大眾重新建立關係。過去7年多所累積的政府/社會關係的特點，基本上是互相對對方缺乏信心，同時也互不信任。在這缺乏互信的狀况下，彼此間對對方的一舉一動都採取懷疑的眼光對待，凡事作出最壞打算。缺乏互信的環境會形成循環，彼此事事提防，作出猜測，政府如此對待市民大眾，而民眾亦以同樣態度對待政府，而兩次「七一大遊行」就是在這樣的情况下一次各種不同的情緒的匯集──由不信任(政府前言不對後語，而且也缺乏能力把問題好好處理)到怨恨(覺得自己受政府施政所拖累)、憤怒(不滿香港社會的核心價值受到磨損)、恐懼(害怕如此下去，香港社會將繼續荒廢光陰，不斷倒退，而市民又無辦法扭轉局面)……
有人以為7月特首選舉之後，公務員領導歸位，大可分解回歸以來政府/社會關係的種種矛盾。但從政治情緒的分析角度來看，這樣的部署將帶來另一種期望：既然是以公務員管理層為主體進行官僚管治(即是市民的政治參與邊緣化)，那麼市民又會重新要求高效率、高效能的政府表現(即低參與，但高產出的政治狀態)。
上周連場大雨，一陣大風，棚架倒下，交通擠塞，引發了另一種政治情緒。若然曾蔭權先生於7月選舉後出任特首，特區政府的效率與效能將成為市民大眾的焦點。在這些問題上，未來特區政府不容有失。
延伸閱讀：1.JeffGoodwin,JamesM.JasperandFrancescaPolletta(eds.),PassionatePolitics(Chicago:ChicagoUniversityPress,2001)2.JackBarbalet(ed.),EmotionsandSociology(Oxford:Black-wellPublishing,2002)
刊載於《明報》，2005年5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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