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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主席明升暗降 董建華暗影長留 - 馬家輝
內地網站曾經流傳這樣的笑話---如果胡錦濤和溫家寶確有誠意替過熱的中國經濟降溫，尤其是想壓住由江系人馬控制的上海經濟，最快捷的方法是宣布將把卸任香港特首後的董建華調任為上海市長；不必真的調任，只要作出上述宣布，上海經濟必即出現一發不可收拾的恐慌式崩盤。
類似嘲諷當然多至數不勝數，例如前年SARS肆虐，北京變成死城，有網民痛罵北京市長處理不善、反應不靈、思慮不周，「連董建華都不如」；簡簡單單的7個字，把董建華在許多中國人民心目中的負面形象盡顯無遺。
對此現象，中國領導人不可能不知之甚詳，否則不會多番擺着臉孔，公開要求董建華「查找不足」和「改善領導能力」。然而，知道是一回事，獎罰又是另一回事，中國政治從來沒把施政得失列於評核考量的首位，在這場以「先進」為名卻以「封建」為實的中國式官場遊戲裏，面子和忠誠才是最關鍵的衡量因素，權力和謀略才是最重要的判斷標準，也因此，7年前辭任了政協委員的董建華於今天可以再度重返政協，甚至有機會更上層樓，成為等同於中央領導級別的政協副主席。
對於董建華之「升官」解讀，坊間評論普遍出現了兩派意見：一派認為此乃明升暗降之舉，董建華將正式被迫踏入「廢君年代」，好讓幾位有分量問鼎特首寶座的熱門人選能夠掌握實權、放手表演，以便中央領導人揀蟀和潛在出線者熱身；另一派則相信董建華榮升代表了中央極度重視香港，替他披上政協副主席的政治彩帶，等於替其餘下的兩年半任期打了一支強心針。
這兩派意見其實可以並行不悖。可能正因極度重視香港，中央才會讓董建華坐上等同於國家領導人級別的虛席，好讓其放心榮退，不必再因心焦自己的歷史地位而在最後兩年半任內搞風搞雨；也正因極度重視香港，中央才會急於騰出整整兩年多時間讓有志逐鹿下亞厘畢道的人展現身手，或許中南海領導人真的被董建華的7年半混亂施政嚇怕了，下屆無論仍是商人治港抑或改為公務員治港，中央都希望能夠未雨綢繆，做好足夠的準備，提供足夠的考驗，以求別再重蹈前朝覆轍。
由這角度看，中央選擇於此時此刻授予董建華虛銜，意味公開向有志參選者吹響了下屆特首的起跑哨子，也等於向全港市民發出了明確的安慰信號，提醒他們，雖然中央不會擴闊你們的民主參政權，但至少會比以前更為用心於謀劃執政人選；若套用流行的時髦濫語，便是「中央正式宣布啟動了第三屆管治班子的籌建機制」。
可是，不管中央領導人懷抱的是什麼樣的良法美意，讓董建華坐上政協副主席的虛銜榮席，終究須要在特區付出或輕或重的形象代價。
近幾年來，在董建華的失誤施政下，特區市民由受傷而覺醒、由覺醒而領悟，開始把「問責」二字放於心裏和掛於嘴上，如果翻閱近年報紙，不難看見其中一個出現得最多的政治修辭正是「問責」，誰做錯了事，誰便該受責，輕者遭訓，重者下台，甚至有可能面對法律制裁；賞罰分明向來是法制管理的核心價值，一個人或一個企業如果無法按照行事得失來訂定獎懲，便難號稱自己是法制精神的真誠維護者。董建華治港無能，但意外地在香港人的心底催生了「問責」意識，不能不算是一場小小的黑色幽默。然而，如今，他竟然尚未退休便被拉上國家領導級別的虛位，雖說可能會出現明升暗降的政治現實，箇中精神畢竟相悖於「問責」的制度本義，也等於在特區開了時代的倒車，確叫相信民主法治的香港人再一次感嘆於中央領導人的「只問權謀，不問制度」。日後香港的中學推行通識教育課程，其中有「政治與社會」這樣的反思環節，如果有學生舉手發問，為什麼一位在特區裏弄得天怒人怨的前特首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反而可以由「地方官」搖身變為國家領導，真不知道老師應該如何回答？又可以如何回答？
政治協商會議之為物，本來就是專政制度下的民主花瓶，徒具象徵意義，沒有問政實權。但是，象徵意義始終是意義，政協委員的身分背景總該有個最起碼的譜，不可胡來，尤其是副主席級的尊崇虛位，更該委由享有清譽的賢達承受擔任，沒理由會讓一位在國內外皆遭冷笑多年、曾把數十萬港人激怒至上街遊行的人坐於其上。
7年半了，眺望前路，許多香港人以為很快便可跟一位不受歡迎的特首揮手道別，豈料，且慢，此戲未完，日後在中央級的政治新聞裏仍然得見此君；中央太陽高高照，終把董建華的幽深身影在香港特區曬得又長又久。
刊載於《明報》，2005年3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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