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價值與國家認同 - 張炳良
近三百名專業人士、學者、商界及非政府組織人士上月聯署發表《維護香港核心價值宣言》，在社會上引起積極的回響，但也有意見批評宣言未有觸及國家認同的問題。作為宣言的主要發起人之一，我認為這是一個值得正面回應的質疑。不過，一些批評者的用語-什麼「贏了民主、失去了中國？」、「如果將這次香港專業人士所提出的核心價值拿到台灣……，大部分獨派人士都會認同，……難道台獨的核心價值也等同香港的核心價值？」、以至宣言只強調普世價值有「去中國化」之嫌-則未免高度誇張了。 為何動輒須以「愛國VS不愛國」去定位，而不可用平常心去探索香港人的身份歷程？這樣說，不表示國家認同問題不重要；反之，當今香港，的確有時陷入國家對本土之間的身份迷思，如此迷思有其歷史背景。 什麼是中國的價值 在此先引述兩段別人的話。六月二十日《亞洲周刊》發表內地學者笑蜀《縱論中國改革二十五年》一書中與中共廣東省委前書記任仲夷的對談，提到在中國「你再怎麼強調普世原則、普世文明，但總過不了『特色』這一關」，而任老回答說：「我們的特色是什麼特色呢？是帶封建性的。有些人並不清楚這一點，或者裝做不清楚，反而往往把『特色』當作寶貝。」 當核心價值宣言中有提及「維護香港核心價值，也體現港人在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的文化使命」，而上述批評者仍有以為它隱藏倡獨立、去中國化的議程時，怎樣的宣言才算體現國家認同呢？是否一談帶有普世原則的東西（如自由、民主、人權等），便必然會衝擊中國的特色、否定國家的價值、「失去了中國」？然則，中國的價值又是什麼？ 接著一期（六月二十七日）的《亞洲周刊》中，平可夫談愛國學者的悲哀、評論徐澤榮事件，認為徐是愛國者，卻以「賣國」被判罪。文章這樣開始：「今年二月路過香港，驚聞香港在二十一世紀討論『愛國論』，彷彿時空倒轉三十年。本來，在一個成熟、自信社會，國家認同問題並不是政府誇張、宣傳、鼓動的職能。公民的愛國心是潛在的、自發的。」 愛國論只是政治遊戲 他的疑惑是合理的，可是香港卻有人在天天懷疑港人不愛國、缺乏國家認同，這是自悲及小人之心作祟。回歸已經七年了，在港中國人流著中華民族血，心中皆有一個中國夢，渴望以中國人為榮，為何還須每天進行愛國檢查？誰才有檢查權？中國的何去何從及國家利益由誰來定，作為中國公民的港人，其意見及訴求是否有受尊重？說穿了，所謂「愛國論」只是一種政治遊戲，由掌握愛國話語權的人去指指點點，「說你愛國便愛國、不愛國也愛國，說你不愛國便不愛國、愛國也不愛國」。 其實不少港人的愛國情懷，一直受到壓抑。我們的上一輩，逃難來港也好、移民來港也好，大多數是在迫不得已下去國，而他們在港定居後仍朝夕思念鄉國，一旦內地開放改革便紛紛兩地奔走。以前殖民地統治時代，愛國不易，須要犧牲很多東西（包括個人前途），因此我對待傳統愛國左派，儘管政見有別，但一直懷有一份敬意。八四年中英聯合聲明簽署以來，港人已在積極面對回歸，但他們委實害怕回歸到一個專制的國家，故心情十分複雜而矛盾。八九年民運前期，不少港人曾為中國民主初露曙光而歡欣雀躍，他們或許過分樂觀，而在「六四」鎮壓後卻過於悲觀失落，但若說回歸，港人的心早於八九年回歸了中國。 愛國真的不易。「六四」後中央政府說：你們香港人還是走你們的陽關道吧，井水不要犯河水！愛國有太多政治風險，正如有人意氣地問：你愛國家，但國家愛你（或接受你）嗎？還是自掃門前雪、專心搞香港吧。「一國兩制」下，名義上屬中國公民的廣大香港人，皆有責有權參與全國性事務，選出他們的全國人大代表，但是實際上，普眾大眾在人大代表產生過程中沾不上邊。到頭來，港區人大代表不了港人，港人也不關心他們在做些什麼，反正視之為政治橡皮圖章或傳聲筒。內地或有人批評港人不夠愛國，但一些港人卻感到自己是民族孤兒、既想愛國又愛不得。「六四」雖釋放了港人前所未見的民族主義，可是這麼多年來它卻一直備受壓抑甚至扭曲。 不是說「一國」優於「兩制」嗎？但如何定義「一國」？回歸後的中國不只有大陸，也包括港澳，將來若兩岸一統也更包括台灣。因此「一國」的涵義向在不斷演變和充實當中，可是在目前中華人民共和國體制下，「一國」的實質全由內地的一制去主宰，香港沒有發言權，就好像一個異體附於不斷在防範及排斥它的原母體一樣。這可能是歷史命運使然，但也是當年鄧小平提出「一國兩制」構思去嘗試調和的先天矛盾。 回歸後「國民」身份已定 若從積極角度看，「一國兩制」既要求港人的本土身份與國家認同逐漸結合，也同要求在融合過程中香港維護其原有制度優勢與現代文明價值，使有利於中國的整體發展，否則鄧小平也不會曾倡議在內地多建幾個「香港」，政協前主席李瑞環也不會提醒國人須珍惜香港紫砂壺裏的茶漬了。 因時際遇，香港成為西方文明植入中國人社會的歷史產物，扮演中國走進現代全球文明的重要中介角色，失去了「香港」的作用，只會是國家的損失。上世紀七十年代以來，不少香港知識界及民間社運分子為尋找身份，曾紛紛「認中」，可是回歸後「國民」身份已定，卻發出維護香港價值的呼喚，這不是一種前後矛盾的表現，而是尋找自我身份定位的必然結果。 狹隘或傳統的國家民族主義觀或會認定此乃宣揚本土主義的論述，大中原心態者或會視之為香港至上論、以香港化抗拒中國化。我卻以為，港人重新認識香港（包括其本土文化價值與制度特質）跟重新認識中國同樣重要。在回歸後談香港核心價值，若失去中國視野，如於浮沙上興建堡壘，須明白香港命運已與國家命緊扣一起。但是，若只尚抽象的國家認同而漠視香港人從過去殖民統治走過來的身份追求歷程，那麼所謂香港的中國人或中國的香港人，只是一種無根的表達而已。
刊載於《信報》，2004年7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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