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價值的歷史長河 中國文明遇上香港文明 - 洪清田
今年的七一，沒有去年的尖銳議題和衝突，沒有黃毓民和鄭經翰，沒有任何明確的「問題」，仍這麼多人上街。「香港問題」已不是個別的政策、行為或訴求的問題，而是總體的、系統性的、長期積壓和發酵的文化生命的問題。 還原到最簡單的一點，港人上街是因為面對一個視上街為大逆不道的中國和特區管治班子，要確立一個「上街是天經地義」的行為標準、價值觀念。只要一天中國和特區管治班子仍然視上街為大逆不道，港人就一年找一天上街，把「大逆不道的」變成「天經地義的」。上不上街由「我」決定，這是「我」的主體性，這是「我」的主權；只有「我」仍可以決定，我才有自由，我才是「我」，我才是「人」，我的下一代才可以做一個「人」。任何人否定或阻撓「我」，就成為「我」的抗爭對象。這是一個一個Existential的問題，也是基本的政治問題。 今年七一，就是港人的 生活方式已 由事務性提升 到文 化價值 層、 深入 民間基 層心腦 的觀念 港人以這種行為，回應中國和特區管治班子的那種思維和觀念，是現代社會的邏輯和規律在運作。這是一個「現代性」(Modernity)和「現代核心價值」的問題。這樣，香港人才活着，香港才活着，一國兩制才沒有那麼失敗，才有可能算得上成功。 百多年來，香港的移民社會是活着而不問活着，中原來的人(尤其二十世紀上半葉)看在眼裏，根本不把港人當作「人」，遑論「中國人」。或者是上天和中國人開玩笑，「化外」的「無文化」香港，竟成為中國第一個、迄今可能仍是唯一一個的「(類)現代」社會。 三十多年來，尤其是歷經九七前途問題興起迄今的二十多年來的驚濤駭浪，香港只有生活、沒有文化的形態，已提升到文化價值層，而且深入民間，在基層入心入腦。 這次第二年的七一，就是港人的生活方式已由事務性提升到文化價值層、深入民間基層心腦的觀念，然後又在行為上集體表現出來，近乎公民社會的自發自流、自治自律。沒有去年的尖銳議題和衝突，沒有人鼓動，近乎沒有領袖，幾乎滿街是甘地、曼德拉、哈維爾，不理中央到地方的大中小官員那麼多軟軟硬硬動作。以後，只要一天中國和特區管治班子仍是視上街為大逆不道，港人就一年找一兩天上街。七一是最適當的日子。你有你的七一，我有我的七一。大家的七一在一起，七一象徵中國五千年未有的最大寬容度，為中國的未來拓展文明空間。今年的七一沒有任何中國和特區管治班子了解的「問題」，仍這麼多人上街，可見「香港問題」已遠在中國和特區管治班子的認識之外。這正是「以愛國者為主體」的特區管治班子「以我為主、以我為標準」的問題。 內地的食品揭假成風，震驚全國，大陸輸港食品據說銷路下降三成。中國官員急急出來說，輸港食品嚴格把關，全部按香港標準、符合香港標準。 八十年代，中國在經濟 、商貿和管 理層面對香港和 在內 地，都 採用 「香 港標準」 。現 在，中國「以 我為主」 ，不問 具體內容和是非， 只問「 是我 或是你」 香港人要求中國和特區政府在管治、施政、政制、人權、自由、民主、法治上按香港標準、符合香港標準，中央政府不和你理性辯解具體的內容和是非，就臭駡你僭越、自大、囂張狂妄、搞對抗。你再申辯，就臭駡你不知悔改、抗旨不遵、留戀英治不願回歸、搞獨立半獨立實體。 總之，我就是標準。兩制來自一國，香港的港人治港來自中國憲法授權，基本法源自憲法，沒有一國就沒有兩制，一切「一國」先行，一切以「一國」為標準。香港管治、施政、政制、人權、自由、民主、法治，一切以「一國」為標準。這次人大自行閃電釋法，程序、形式、理據和文化內涵都是說，不用「香港標準」、只用「中國標準」。 八十年代，中國在經濟、商貿和管理層面對香港和在內地，都採用「香港標準」。中央三申五令，中國來港企業要按香港法律辦事。中國對港的資本主義社會的生活方式、自由、法治和民主，有不同程度的肯定和容忍。「馬照跑、舞照跳」的意義，在於中國為了「從現實出發、解決好歷史遺留的問題」，能忍當時意識形態下不能忍之事。 現在，中國「以我為主」，不問具體內容和是非，只問「是我或是你」。祭起主權、憲法，順昌逆亡，不必也不准再追究「香港標準」和「中國標準」之間的高低、先進與落後。主權和憲法高於一切，體現一切、鎮懾一切，不可能低，不可能落後，因為主權和憲法本身就是主權和憲法的終極標準、終極價值、終極關懷，是千百年民族文化生命之所寄。 主權和憲法由黨政機器和官僚主持大局，由依附在黨政機器和官僚的學術和智囊團鳴鑼開道，一起把終極標準、終極價值、終極關懷玩弄於股掌之間，一錘定音；以民族文化生命合理化黨政機器和官僚自己的一切行為，泰山壓頂。中央否決07和08雙直選後仍要求雙直選，中央無限支持董建華後仍叫下台，都是「違抗政令」。 你要申辯「香港標準」和「中國標準」之間的高低、先進與落後，就是想和我平起平坐、平等對話；我是實體，你要和我這個「實體」平起平坐、平等對話，不是想搞「獨立半獨立實體」是什麼？！我跟了你，聽你的，我還算什麼主權體？！我怎樣體現我至高無上的主體性？！ 早前發起的《香港核心價值宣言》(我也簽了)，是給中央啟動整個中國、動用整個「中國文明」的力量、直接治港逼出來的。《宣言》本身遲了二三十年，但總算是港人百多年來第一次從香港出發、以香港為本位和主體，集體建構「香港」和以價值觀為行為和政策提供坐標的嘗試。 《香港核心價值宣言》放在自文藝復興以來五百年的歷史長河中，大致可以概括出一些特性---西化的、現代的、自由主義的、個體主義的、中產的、選優舉能的(Meritocracy)、資本主義的、開放社會的、公民社會的。 《香港核心價值宣言》 沒有重點闡述香港的運作 模式 、成功 因素和管治模式 ，沒有 具體挑明誰破 壞香港 的管治、 損毀香港的成功因素。 這些是「核心中的核心」，之外還有二層。第一層是「後現代的、後資本主義的」和超越東西、全球一體化的，例如跨代社會公義、可持續發展和關懷弱勢社群。第二層是因應香港最新局面的，例如「多元包容」、「民主參與」、「維護本土價值和優勢」、「凝聚命運共同體」、「自然和諧」。 《宣言》沒有重點闡述香港的運作模式、成功因素和管治模式，沒有具體挑明誰破壞香港的管治、損毀香港的成功因素、搗亂香港的運作，沒有比較九七之前和之後的社會運作和管治，沒有把這些問題和香港核心價值聯繫起來，找出因果關係。《宣言》沒有提及(似乎刻意迴避)香港的「文明優勢」、國族認同和文化身分。 以後年年七一，中國文明都會在核心價值的歷史長河中，遇上幾十萬人默默上街的香港文明。百多年的「類現代」生活方式，以及基本法和中國現在的國情，為香港人這個「行為標準、價值觀念、Existential模式」提供了龐大的空間。香港人付出百多年建立的「類現代性」的代價，但也立於不敗之地。
刊載於《明報》，2004年7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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