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第二輪」回歸 - 陳智遠

香港並未真正處理回歸問題。

主權交替，政權轉移，香港回歸確實曾衍生一連串憲法確立及權力分布的難題，但隨著《基本法》實施，新政治秩序成型，香港算是安然度過了這些挑戰。可是，回歸帶來的真正難關，卻在最近悄悄來臨。這�堜珓�，是香港由逆來順受的移民社會，漸漸蛻變成蓄勢待發的本土社會的新挑戰。

眾所周知，香港社群多為大陸移民及其後代，缺乏本土意識，加上多年在異國子民身份下過活，市民對香港歸屬感難免有限。為求趨吉避凶，港人鮮會主動參與政治，一向只停留在積極關心層面，關信基教授及劉兆佳教授因而曾稱港人為「專注旁觀者」。在各地非殖化過程中，新政權與本土社會的關係重構，往往帶來難以估量的衝突與政治動盪，僥倖香港是個移民社會，中英雙方處理香港回歸時，可倖免於這棘手問題。


旁觀者不再旁觀

可是，回歸以來，政事僵固不前，經濟委靡不振，政治對立，管治失效，人心渙散，一片無助、無力及沮喪情緒在社會急速蔓延。港人漸漸知道，若情況持續，香港將繼續沉淪，前景堪虞，因此再不能坐以待斃，冷眼旁觀，要以實際行動為香港帶來一些不同。當「專注旁觀者」不再旁觀，公民社會儼如從殖民統治的沉睡中甦醒，潛藏能量逐步釋放，影響力非同小可。


挑戰舊政治秩序

公民社會過去一年變得積極活躍，例子不勝枚舉，遊行示威愈趨頻繁；民間論政風氣加強，議政團體相繼成立；智庫變得積極活躍；烽煙節目市民踴躍抒發己見；選舉投票率現新高，「保皇」議員被悉數掃出區議會；專業人士發起保�嶺輕銈痐葳靋�宣言。如此種種行動，均展示香港社群在思考範式上的一個根本改變，從「我不該做什麼？」變成「我可以為香港做什麼？」

再者，各界漸漸自發組織起來，蠢蠢欲動，欲透過集體行動，發揮影響力。過去一年，中產人士相繼集結起來，配合傳媒幫助，發起連串公民運動。年輕學者醞釀組織青年智庫，而論政參政團體更如雨後春筍，可見去年七一之後，香港社會組織力逐步加強，不再是低度整合。

隨著網絡政治的興起，資訊高速傳送之餘，團體動員力量亦大幅加強，政治呼籲參訊息在網絡上無遠弗屆，可見一斑。新動員模式的興起，足以令政府面對公民社會時更顯進退失據。

眾多集體訴求，不同形式，不同規模，不同議題，但同樣挑戰著舊有政治秩序（民主親中二元政治分化、小圈子政治）、威權（政府的合理性）及現有制度內涵（政府、公務員隊伍及傳統政黨），並顯示了公民社會已厭倦香港在舊有秩序下躑躅不前，堅決重建新政經倫理，使香港得以蛻變重生。對改革的憧憬、對社會核心價值的捍�嚏B對民主的抱負及對無謂政治紛爭的憎惡，在過去數月來得份外強烈。

七一遊行標誌著香港面臨第二輪的回歸問題，這不再是制度確立、權力分配、或憲法定位等難題，而是香港由移民社會蛻變至本土社會的挑戰，及過程當中所釋放出來的巨大能量對舊有體制秩序的衝擊。


經濟手段難遏民主渴求

若從以上思考範式改變、動員力及求變心態三方面看，儘管今年缺乏二十三條及政治失誤等迫切議題，相信亦有為數不少的市民參與七一遊行，這正是由於本土社會對民主的渴望提供背後動力。

以後的七一遊行，將與六四悼念晚會一樣，一朝普選未成，每年回歸日街上均會人頭湧湧，正如六四一朝未平反，每年維園均會燭光似海。對民主及政治改革的抱負與追求，將會不斷衝擊著特區政府，而這份堅持已非經濟手段及高壓措施所能輕易消弭。

面對遲來了七年的回歸問題，只以滯後社會發展的政制，及「國王新衣」的管治思維，特區政府又如何迎接來自本土社會接二連三的挑戰浪潮？

刊載於《信報》，2004年6月30日